Chateaux en Espag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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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makuraKoiwa:


主页:关于镰仓纲岩(KamakuraKoiw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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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英]无休止的睡眠战争   


[米英]冬日记事


[米英]深夜飞行


[米英]Scar


[米英]献给黑桃国度的赠礼


[米英]伦丁尼烤鸡颂歌




[金三角]于心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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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英]Rose In W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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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英]S.T.A.R.


Chapter01  Chapter02




[米英]集合!底特律对决!


Chapter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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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


[言金]昼深[微R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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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安清]回光


Chapter01-02  Chapter03  Chapter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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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少到可怜,今年缓慢填填了。


甜文都是假的,PWP肉食系才是真实的我,不信你们看收藏夹⋯⋯

[APH/法英]Memory of July(5)

露珠__:

*亚瑟一人称

*重度ooc

521快落~




难得的四个人的晚餐。
弗朗西斯只是加入了居民区附近的杂货铺买到的新鲜罗勒叶和西红柿,配上冰箱里剩余的冷冻食材,做出了一桌口味相当让人满意的家庭菜肴。搭配着色调明快的红白格子餐布和精致的银质刀叉,让人口味大开。

中途我偷偷溜进厨房,直接用手捏起蔬菜沙拉里的一颗圣女果。饱满多汁的果肉咬破的瞬间,沙拉酱混着酸甜的果汁在我舌尖炸开。
斜倚在流理台上盯着他将鲜红的牛排放进平底锅,也许是他过于专注并没有注意到我。
他倒入色拉油,说了句:“有汁水溅到了衣领上哦。”
“嗯?”我停下再次窃取食物的手,直接坐在流理台上望着他,那头金色的长发垂在额头前,挡住了他的侧脸。
他突然抬头,关掉电磁炉,牛排滋滋的油爆响声渐小,气泡扑腾着在食物表面炸开。
“偷吃的小老鼠。”
我从鼻子里冷哼一声表示不屑,看着他走近,微笑着凑近我的脸舔去了嘴角的沙拉酱。
“别和小孩子一样,绅士柯克兰。”他点了点我的衣领,低头间看见斑驳的浅红色汁水有些突兀地侵染在上面。暗色的痕迹染在浅色衬衣,我有些窘迫,这种低级错误我一般很少会犯。

-
房间里电视播放着晚间的新闻,隐约间远处可以听见远处教堂的钟声,飞鸟归去的啼鸣。
我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晃荡着双腿带着耳机听歌。不知道什么时候阿尔弗雷德也一脸委屈地坐在我身边。
“干嘛?”我用线控调低了音量,打量了一眼阿尔弗雷德,他正拿出手机点开了皇室战争,我上个月坐他邻座时看到他在开会时经常偷偷玩这个游戏。
“烦死了,老弗朗对我一点都不友好。把我从厨房赶了出来,他只爱马蒂。”他瘪了瘪嘴抱怨着继续低着头玩着游戏。
估计是那个老家伙让我们缓和关系,无聊透顶。
“你来这儿干嘛。你不觉得和我一起很无聊?”我看着远处缓缓沉入地平线的红日,染得远处的树林也柔和了它们突兀的轮廓。斜斜的日影倒映在蓬松的草地上,因为我穿的低帮鞋,还可以感受到草叶在脚踝上淘气的轻啄。
“两个回答?”
我没吭声,低头拨弄着自己的手指,看见手背上连接着手指的青色血管微微凸起。耳边飘过一阵欢快的脚步声,抬头看见邻居家迎接蹦跳的孩子们归家后家人带着几分担忧的嗔怪神情,接着听见声调高昂的责骂。
那位邻居我有些印象,她叫艾莉森,弗朗西斯和我介绍过:她的祖父是情报员,丈夫也在政府机关工作。示意到我的眼神,她抬头尴尬地对我笑笑以谅解她刚才的失态。

我带着算得上友好的笑容看着她关门离开,期间阿尔弗雷德一直没有吭声。
“那我说了,好吧,老哥......我慢点说,因为我突然组织不好语言,直接原因我最近并不是特别忙。根本原因是我还从没在七月份和你一起度过......总要有些回忆吧,在我想你的时候,呃,我是说我独立以后……好吧,我......虽然并不认为从你那独立出来有什么错误,但是怎么说......唔还是觉得语言表达不出来。”他表情有些沮丧,焦躁地抓了一把他的头发,拇指点击着他那iPhone7plus宽大的手机屏幕。
我压抑着离开的冲动继续开口:
“那你觉得该怎样?或者我要怎么做。”挺好,我觉得语气还足够平静。我抓着裤子的布料想。
“我......不是这个意思,亚瑟,私下里我们距离不应该太远,这不是你。”他表情有些沮丧,焦躁地用手抓着短发。渲染着橙红的天空渐渐升起宁静的深蓝,侵蚀着光明,在昏暗的光线下我看不清阿尔弗雷德的表情。
我强迫自己用沉静的表情来面对他。我感受到自己微微张开的嘴唇迅速抿成一条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艰难吞咽的声响。
那我又应该是怎么样。我连我自己都无法看透自己多么糟糕,更何况别人来告诉我是怎么样,就像是提线木偶,随着别人的操纵以自己的痛苦来舞出别人的快感,这听起来很悲伤,自己的所有喜怒哀乐全都一个人默默咽进肚子里,哪怕自己的大脑一切早就千疮百孔,只有一幅算得上姣好的皮囊。但他们都是如同我的天敌一样,其实并不真正了解我,但是总能一针见血,抓着我的软肋不放。

我觉得我作为一个算得上年长的国家,对于人情世故早就看透才是,也许已经麻木。但是他们我都看不懂,弗朗西斯也好,马修和阿尔弗雷德也是。都是中伤过我的人,然后又在意料不到的时刻来给我温暖。该说什么时候关系变得如此的微妙,如履薄冰,咔嚓一声,冰面扭曲成碎片状。
然后整个人陷入冰凉的海水里。


我摇了摇头,看了眼欲言又止的阿尔弗雷德。
他打算开口说些什么,可被我的突然起身打断:“我想我要看看那个老混蛋到底在厨房干嘛?可别在厨房里玩着手机和同事们调情。”
“亚瑟。”阿尔弗雷德猛的一下拽住我的胳膊,力道过猛,我险些一个趔趄向后栽。“虽然说你一直看起来是副永远不会认输的模样,但是......“
“闭嘴,我他妈好歹也是个独立主权的国家,什么时候听过你摆布了小子?我他妈很好,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别把自己当成capital America。”我迅速打断他的话,我没有看他的表情,我想他看着我的表情肯定是认真而执着的,瞳仁里的蓝色就像是大海一般。
就像那个混球一样,对我说着煽情话时他的神情认真得像在表白一般。



-
“总觉得今天很像家庭聚餐的氛围啊……”弗朗西斯浅饮着高脚杯里的红酒说道。他和阿尔弗雷德永远是饭桌上话题的领导者,话题在他们两个人的讨论下,似乎永远不会无聊,轻松愉快。哪怕是自己家上司的一些不为人知的癖好或者是办公室里的风流韵事,或者是在ins上刷到的美食美景,还有漫威电影,他们两人也可以分享得津津有味。鬼知道他们的小道消息会这么多。我并不算是很健谈的人,但他们也能巧妙地让我加入讨论中去。
“你醉得不轻。”我切下一块牛排,送进嘴里之前缓缓说道。阿尔弗雷德正风卷残云般的消灭着餐桌上的食物,末了,他嘴里吞咽着食物含糊说了句:“我觉得如果真的有一个亚瑟这种管得宽的老哥,我会立即离家出走。”吞咽下食物后,他继续说着,无视我的存在:“他绝对会在餐桌上念叨着怎么饭前不洗手,吃饭不要发出声音balabala......一些繁文缛节。最主要的是,我还要看你们两个秀恩爱。”末了,他无奈地耸肩感叹道。
臭小子。我恶狠狠地瞪了阿尔弗雷德一眼,有时候我们这种存在很矛盾,既有着国家的意识,但是我们又有着个体——作为一个人的自由。比如说阿尔弗雷德虽然说是美国的国家意识体,但是他在日常生活中流露出来的一切,让人觉得他就是个刚进大学的学生甚至还有着高中生特有的鲁莽执着。
战争之后我和阿尔弗雷德的关系渐渐变得尴尬不少,作为国家意识来说我是希望能依附着美国,甚至希望能和他不断产生暧昧关系。“恕我直言,你应该和美国先生更加互动多一些。不如抽些时间和他一起去度假?”每一届新上任的上司总会这么提及建议,我也只能默默地僵着嘴角扯开一道弧度然后婉拒邀请。作为人的个体,我和他的亲缘关系让国家关系层面相处起来十分尴尬。这种仿佛在冰面上行走的感觉让我时刻绷紧着神经,尤其在我和阿尔弗雷德单独相处时。相反之下,他倒显得洒脱随性,私下里仍然大咧咧地喊着我“老亚蒂,老哥”之类不正经的称呼。每次我和他的会议后他总会在休息室对我嚷嚷道:
“老哥你离我远点行吗,别这么亲昵......gosh,我不是gay!我是直的老哥!我也不玩德国骨科!”之类直戳我性取向的话题。鬼知道他和我只要稍微挨近一些,他全身是有多么僵硬,说实在的,我虽然是更倾向于同性恋人,但是也挺不喜欢别人触碰我身体,可是总有人明知故犯。甚至已经亲密到熟悉身体每个细节的程度。
肩膀上传来的触感让我肩部的肌肉迅速紧缩僵硬——坐在我旁边的弗朗西斯又开始了他那无聊至极的举动。我转头瞪视时他给我一个调皮的笑容。
“别捏我。我真想砍断你的手。”我甩开了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做出冷淡的表情。鬼知道他的手隔着棉质的面料触碰我身体是种多么特殊的感觉,指尖传来的温度并不会让人在夏天感到燥热,可更像是一个诱惑的亲吻。若不是阿尔弗雷德和马修在这儿度假,我想下一秒我就控制不住和他在餐厅里来一发。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像是命中注定般,不知不觉就成了这样的关系。
也许是意乱情迷,也许是欲望之火,燃烧着倾尽了我所有的能量,一同在火舌里跳着华丽的华尔兹。也许哪个时候我死亡之时,我会让他与我陪葬。说我任性乖张也罢,但是事实就是没有弗朗西斯,我的生活必然不会完满。

-
留下阿尔弗雷德和马修两人一起待在家打PS4,我和弗朗西斯决定出门走走。
街道几乎没有人,店铺早也打烊,唯一热闹一些的就是百货商场。我低着头从单肩帆布包里拿出iPod插上耳机,无视那个正欲和我交谈的混蛋。
他瘪瘪嘴咕哝一句:“坏家伙。”
我看着他拨弄着被风吹乱的长发,身上的T恤随着风扬起边角:“就这么沿着走到地铁站到第十区去?我上次和安东儿去过一个店还不错......”他带着一脸戏谑的笑容,亲昵地搂住我的腰。他的呼吸均匀地在我耳边铺洒开来。
我白了他一眼,甩开他继续默默往前走着。其实我没有播放音乐。
我听见呼啸的晚风,街角的路灯滋滋的发出电路接通的声响,然后闪烁着亮起,居民区也亮起暖色的灯光。
他伸出另一只手环住我的腰,倾身把下巴抵在我肩膀,垂落的碎发蹭得我的颈侧痒痒的,他身上带着松香的男士香水味,味道并不如古龙水那般浓烈,混着他洗发水的花香,像漂亮的罂粟花引诱着我继续走向他的陷阱。
他用手掐了一下我的腰:“太瘦了不太好,感觉收腰的款式穿在你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要不我每天给你送吃的过来好啦?”
“不要你管。我死了你岂不更开心?”我开口就没有对他好语气。
我突然厌恶透了他这种对我来说微凉中带着温度的态度。温柔里带着刺刀,就像是看起来细碎不堪的闪亮玻璃也会割伤自己,染上暗红的血色。我宁愿他对我冷嘲热讽,也不愿意他这般宠一个女人一样的来对待我:我用力扯开他环着的手,意外的是他的手很顺从的松开,他的手臂垂落瞬间都那么无力,我知道我也中伤了他,但是彼此之间用刺来伤害对方后却会舔舐伤口。
我看见远处教堂的尖顶,孤鸟的暗影渐渐远去,我累了,两人背负着对方的十字架已经足够沉痛。但我不会倒下。
转身冷淡地说了句:“我有点困了,先回去。”后,甩开他轻车熟路地走回他的住所,我没有回头,我相信他也不会阻拦。
大门敞开着,估计是他们两个小家伙嫌弃开门麻烦直接敞开算了。
阿尔弗雷德可能是过于沉迷游戏没有在意我,或许是我脸上的表情太臭了,马修在间隙时间投给我一个担忧的眼神。
拴上门锁后直挺挺地把自己摔在床上,柔软的床垫因为我的身体重力小幅度的弹起了几下。
我突然觉得困意像潮水一样涌入我的大脑,胡乱将被子裹在身上,顾不了自己也没洗澡一身粘粘的。意识模糊之前看了眼手机,弗朗西斯给我的私聊也没有心思去回复。
无非就是一些恶心做作的话语。


-
我拨弄着自己乱糟糟的短发,才发现昨天晚上我衣服没换就这么睡了过去。
阿尔弗雷德和马修一大早就出去了,留下我和弗朗西斯共进早餐,他这回煮了一锅意面,裹着芝士和白酱,点缀着切得碎碎的西芹。我卷着叉子上的面条听着BBC电台,沉稳的男声回荡着房间,我听见他哼着小调,我正欲开口,他好像预料到似的,突然说:“你昨晚睡得和头猪一样,我们玩24点玩到了凌晨两点,你知道吗,阿尔那小子嚷嚷得多大声,我觉得他就是故意的。可是强大的柯克兰还是没有让那个小兔崽子得逞。对啦,给你汇报一下你家老弟今天的安排:他今天就和马修驾驶越野车去南部了,估计后天会回来。真是的,你们俩关系是有多僵,连个旅行计划他都不愿意和你说,昨天把他赶到你那里还没有缓和吗?”语气浮夸至极,我朝他翻了个白眼。后天,如果我的记忆没有错的话应该是他的国庆日。
我们再次缄口不语。也许我开口和他说句今天去哪里游玩,这种尴尬的氛围就会缓解。

当然有人比我更早预料到这点——门铃响起。
开门的是邻居女士——艾利森太太,她一脸笑意地送给我一盘刚刚烘焙好的黄油饼干,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您好,是弗朗西斯的朋友吗?”口音并不是本地人。
“女士,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出于尊重,我还是用法语回答她。
“您好,我是艾利森,弗朗西斯的邻居,可以找下弗朗西斯吗?”
我回头示意他出来招待客人。我继续享用着早餐,他们在门口继续热情地聊着,好吧,我承认确实听懂了,虽然我平时装作听不懂法语的模样。她想把自己的女儿放这儿来帮忙带两天,她想回趟老家,老家似乎在比利时。好在一点她女儿似乎在读小学,白天只要负责接送就行。

但无论如何这意味着我们的海滩行必然泡汤。我站在水池前用擦碗巾摩擦着白瓷盘想。


TBC

-
越写越流水账...越改也觉得越流水账。

争取7月份之前完结...后面剧情大致想好了嘻嘻嘻

[米英]贫民窟

挞。:

我爱她——(大喊大叫)


比萨er斜塔:




20世纪初的国设.字数9k.
本极端浪漫主义者这一次就是要把雾都孤儿或者大卫科波菲尔写出爱情的感觉.
我爱 @挞。 !她是我第一个读者并敦促我改善了初稿.
祝阅读愉快.
********************











       “糟糕透顶的镀金时代*。你纽约贫民窟的风采简直能和当年的伦敦一决高下了。”




       纽约穷人区的混乱和城中心的繁华一样名不虚传。他们从中央公园一路南下,走过星光熠熠的百老汇,到达曼哈顿与布鲁克林隔海相望的南端,然后衣冠楚楚地坐进臭名昭著的Five Points*贫民窟某家低劣酒吧的角落。酒吧内拥挤又污浊,衣衫褴褛的移民们聚众买醉赌博,锈蚀的吊灯蛛丝网一般从天花板垂落。美/国向窗外看去。此时才下午四点,可天色已近昏暝,所有肮脏的穴居和陋巷上空开始聚集起危险的、寻欢作乐的气息,落魄的游民蠢蠢欲动,三三两两走在一起。一定是环境污染的缘故,美/国想,否则现在他不会连半个太阳的影子都看不见——也不会连近在咫尺的英/国脸上的表情都无法参透。




       英/国端端正正地坐在他对面,动作优雅、神色烦躁地抽着一支古老而名贵的石楠烟。他总是很擅长把良好的贵族修养和刻薄的脾气完美结合于一体。那支烟斗的一侧用繁复的花体镀上亚瑟.柯克兰的名字,明亮的金掩映出波光粼粼的绿眸,恰如其主人捉摸不透的性格一样。你最好把它收起来,美/国提醒他说,整个酒吧的人都在盯着你看。烟圈在他的唇吻旁飘散,裹挟麦芽酒混合西敏宫的陈腐气息,不知为何让美/国联想起伦敦的雾气。




       英/国慢吞吞地把烟斗放回西装外套的内袋。




       “就算我把它收好,你的贫民窟子民们也不会放过我们的。”他瞟了一眼几个正在邻桌赌博的爱尔兰人,那些可怜移民的口音无论在英/国还是美/国听来都粗俗而不入流。“我打包票,待会儿我们结了账,一出酒吧就会被抢。”




       “我明明煞费苦心给你准备了合适的工装,可是你打死也不穿。我猜你大概除了西服就没穿过其他的东西。”




       “那种破衣烂衫吗——那我还是宁愿被抢吧。”英/国恼怒地撇撇嘴。他衬衫的纽扣解到第三颗,令人浮想联翩的锁骨之下悬挂着一只亮闪闪的金怀表。




       美/国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那么待会儿就算你被强盗堵在墙角,本hero也是不会帮忙的哦。”




       英/国响亮地啧了一声,侧过身叫老板给他拿一副扑克。那个油腻的小个子男人正躲在吧台后方和一位放荡女人调情,听见英/国的呼唤之后懒洋洋地拉开抽屉,在破烂的物什中翻找。爱尔兰人不怀好意地埋下头,用阴郁的茶色眼睛窥视着英/国,大约在思索是什么样的人胆敢穿着那样品级的西装和配饰,气定神闲地坐在Five Points贫民窟。




       纽约是一座割裂的城池。A divided city.从工业区的北面走到南面就像从天堂掉落进地狱。富人区坐拥宽敞明亮的街道,设计师精心为公园、教堂、游乐场布局,锃亮雅致的马车在洋房之间穿梭。男人们通常穿着齐整的西装,精致的绸缎领带规规矩矩地压进V领毛衣的上缘,走近时能闻到古龙香水的气息;女人们的妆容只能用不胜枚举来形容:说不出学名的珍稀动物的皮毛包裹着她们娇贵的身躯,奢华的羊绒裙摆之下裸露出双腿,手提包镶金镀银,一周七天不重样。他们出入剧院、咖啡馆和瑰丽的赌场,却从来不会走近那些轰鸣而崔巍的工厂,也自然不会知道美国另一半的生命是在如何挣扎着存活。




       在这个时代,一个国家有多强大,底层人民的生活就有多悲惨,他们在贫民窟逼仄的入口处站定时英国对他说。破落的、摇摇欲坠的低楼勉强称得上是居所,混凝土和木板在劣质的钢铁架构上近乎虚悬。没有下水道,没有市容保洁,人们只会把一切废弃物往街上泼,所以狭窄的甬道里垃圾成山,混合了污水、畜粪和色情杂志的扉页,散发出恶臭难闻的气息。屋子内部也好不到哪里去。通常一个十几平米的简陋房间要挤下四五个工人,锈蚀的铁床甚至地铺以一种近乎堆砌的姿态倚靠在角落,墙壁斑斑驳驳,处处剥落。这里的大部分居民都在临近的装配厂或者钢铁厂工作,一周的工资大约能只在麦迪逊大道买一杯卡布奇诺。酗酒者、妓女、目不识丁的黑人、德国或爱尔兰移民、瘾君子和逃犯神情麻木地蜷缩在街角、游荡在街头各自营生,高兴时也会偶尔唱些粗俗而疯魔的歌。




       美/国把英/国的话当作了对纽约的赞颂。




       “三次颠覆纽约的企图未果*之后你终于肯说出一句表扬的话了,我超感动的,谢谢。”




       “我才没有在表扬你,傻瓜,你自己看看你身后那堵墙。”英/国狡黠地勾起唇角。他忍俊不禁的面容在断壁残垣的映衬之下显得更加俊俏。




       于是美/国不情不愿地把目光从英/国身上移开,然后转过身去。




       他正对着酒吧内堂的侧墙,墙上贴满了乌七八糟的破烂海报:轻佻下贱的情/色女郎,某种新式自行车广告,几年前总统选举的宣传横幅,全都重三叠四地粘连在一起。所有的纸张上都用彩笔写满了污言秽语,其中一句“F**k the America”触目惊心地横贯了整个墙面。
可怜的美国男孩。现在他脸上的只能用伤心欲绝来形容了。




       英/国差点儿没笑岔气。片刻之他从吱吱呀呀的靠背椅上直起身,安慰似地拍了拍委屈巴巴的美/国的肩,正色道:“别这么经不起打击。被自己的子民嫌弃这种事情……你我迟早要习惯的。”




       “啊?”美/国惊讶地从盛着劣质麦芽酒的酒杯后抬起头。




       “你是没见过上世纪中叶的伦敦。Five Points再怎么糟糕,也比不上我的伦敦东区。”他半是骄傲,半是懊丧地叹道。“没人给本工业革命先驱示范怎么给煤矿提纯,怎么控制排放,怎么城市建设……资本的原始积累都是这样残忍的吗?很多变革就这么毁誉参半地来了,真让我措手不及。当然,这仍然无法否认大/英/帝/国在当时和现在都是……”




       哦不,他又开始吹嘘他的帝国荣光了,美国厌烦地翻了个白眼。他可真够得意的——贪婪而膨胀的大/英/帝/国,霸占了世界的三分之一,自己这种后起之秀要想分一杯羹只能从腐朽的西/班/牙的身上揩些少得可怜的油*。不过,他的那些刻薄的评论家们在听说自己把古巴和菲律宾收入囊中之后也真是够惊慌失措。“行了行了,你接下来要说什么我都能背下来了,”他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我去过你的伦敦东区。”




       “哈?”英/国猛地转过头来瞪着他。




       “上世纪五十年代。我去过你的伦敦东区。”




       “是吗?我怎么没印象?”




       “我没告诉你,偷偷溜去的。”




       “啊……”英/国没好气地皱起眉,端起身前的麦芽酒一饮而尽。淡酒入喉时他的翠绿的眼睛凝聚起雾气,像是在回忆1850年他们冷淡的两国关系,以及更多的、久远的、难以言说的秘密。“真讨厌啊,下次再擅自出入我家,我可要指控你侵犯别国领土主权喔。——说到这个,扑克怎么还没拿过来,老板?”




       他望着纽约丑恶的内里,眸中并没有太多厌恶和鄙夷,等待的样子未免太过于恬淡。美/国不知道他是见惯了所有的这些,还是已经难以拥有悲哀的感觉——在上千年的生命之中,人类比当下再落魄、再凄怆的景象,也都一一被他见证过、深爱过、并失去过了。













       美/国想起许多以前的事情,50余年的记忆对于他来说如同穿堂风一般轻盈。他们这样拥有漫长生命的人,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意识体必须养成不怀旧的习惯——任何时候都要向前看。动辄上百上千年的岁月,从中随意抽出任何一段都能让一酒吧的醉鬼哭成一片,所以千万不能让自己被背负的历史所压垮。然而他始终难以忘怀他的子民在十九世纪四十年代是如何为了奴隶制天天吵嚷不休:北纬36度*的上方日趋繁荣,渴慕地聆听着旧大陆传来的工业先声;36度之下是广袤而肥沃的棉花种植园,人们耽于幻想,满足现状,在国家探索现代化的进程中自我麻木。




       孤立主义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过。他把英/国定义为外侮,成功抵抗了外侮,却迟早要祸起萧墙。说到英/国——1814之后他再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那场烈火几乎把过往的所有感情付之一炬。但是离岸的暖流会源源不断地捎去彼此的消息:日不落是如何屹立在世界之巅。英/国垄断了全球的纺织制造、英/国又打赢了一场漂亮仗、英/国又劫掠了无数奇珍异宝、英/国又为一片处女之地镀上荣光。英/国,英/国,心心念念全是该死的英/国,仿佛长盛不衰永不陨落。




       这样或那样关于曾经的母国的讯息入耳时成为一种漫长的折磨,他在薄明的落地窗前辗转徘徊,如坐针毡。不/列/颠迷人的触角遍及全欧,吸引着成千上万渴望富庶的年轻人,如今甚至延伸到了北美的土壤——或者说仅仅是,他心中的土壤。




       一半出于对于先进技术和帝国面貌的向往,一半出于自己也解释不清的郁积的情愫,他决定偷偷溜去伦敦,看看那享誉全球的世界工厂是什么样,顺便偷师学艺,让新英格兰也效仿。临近出发时他突然起了玩心——为什么不乔装成一个清贫的伦敦工人呢?这样他就能混进作坊和工厂,就能见识工业是如何运转的,商品是如何产出的,人民是如何生活的了——还能避免和英/国冤家路窄地撞上。保不齐那个敏锐的家伙能在街上一眼认出自己,毕竟小时候玩捉迷藏的时候英/国就从来没输过。




       于是1850年的他穿上最简陋的工装,仿佛重回在北美草原上肆意撒野的年代,向着他的帝国心脏去了。




       可现实和幻想的落差几乎让他永生难忘。




       污染。美/国深知雾都的名号,但他没有料到那所谓“雾”和浪漫一点儿边都沾不上。相反,难以置信地浑浊、肮脏、扼人鼻息。烟囱从家家户户的房檐上支棱出来,大的丑陋,小的刻薄,源源不断向城市上空鼓出焦黑的煤烟。泰晤士的河水凝滞,巷弄中充斥着未净化的硫的气味和机械锈蚀的气味,工业的余烬随风鸣翔,如同恣肆的鹅毛大雪,纷纷洒落在行人肩头。笨重的运煤船在繁忙的港口间穿梭,船身被熏得看不出原本的色泽。机器的尖啸、马车压过路面的颠簸、教堂嘶哑的钟声和监工对码头工的嘶吼,混合着脚下粘稠的污水,纵横成一条贫病交加的河流。




       童工。五六岁的和十五六岁的孤儿或遗腹子被勾结的教会、企业、犯罪团伙相互收容贩卖,打包输送进穷凶极恶的工厂。幸运一些的能够跟随私人做美其名曰学徒的奴仆,在清贫的生活中学会一门手艺谋生;更多的只是在生产的流水线上重复着毫无尊严的工作,食宿待遇堪比牲畜;最泯灭人性的,是伦敦人为了追求美感把烟囱修得越来越曲折窄仄,然后强迫身躯娇小的孩子为他们清扫。这些扫烟囱的、蓬头垢面的孩子在街上奔跑呼叫,在滚烫的烟囱管道中灼伤皮肤、摧毁脏腑,最终在二十岁之前死去,燃尽他们短暂的生命。




       贫穷。西区拥有金钱,而东区拥有尘土。绝望的人们偷盗、淫乱、欺诈,劣质烟斗弥散的雾气中裹挟有罂粟醉人的气息。流浪者栖居在形形色色的孔洞角落,在腐朽的阁楼、阴暗的隧道和金砖玉瓦的凹嵌中凋敝。泛光灯忧愁地飘摇着,昏暗中斗殴者叫嚣街头,背阴的、年久失修的贫民窟好似弥留的墓地。在崔巍壮丽的伦敦塔桥下蜷缩的生灵看起来卑微到尘土里。




       这就是维多利亚的时代。英/国以前明明像厌恶海盗分赃不均一样厌恶贫富差距。可他的子民却牺牲了一整代人的生命,一整代孩童妇孺幸福的权利,在尸骨之上铸造不列颠的权柄与荣耀。穷奢极侈、贫病交加,工业的齿轮镶金,只要轻轻一敲击就剥离,暴露出丑恶的内里。













       第三瓶酒下肚之后英/国有些微醺了,端端正正的腰肢瘫软下去,动作和言语也变得不规矩起来。他把松散的领带捞到颈后,心猿意马地斜靠在墙上,以冷淡层层伪装的绿眼睛逐渐袒露出炽热的感情。他开始贫嘴,对美/国大倒苦水,唠唠叨叨地讲着伦敦、巴黎和柏林,旧大陆上鸡毛蒜皮的、生死攸关的一切。




       “纽约?阿尔弗雷德,纽约有什么了不起的……当年不也是一个小海港而已,还是我从荷兰人手里抢过来的……”




       法/国曾经说过英/国只要一喝醉就喜欢喋喋不休,就开始对自己在意的人直呼其名,就开始把那些平日里羞于说出口的东西不负责任地倾诉出来,然后在第二天忘个干干净净。酒是他逃避现实的方式。美/国伸手去夺被他紧攥着的白兰地:“你稍微节制点吧糟老头,非要喝得神志不清被那些爱尔兰人扒光才尽兴吗?”




       “欧,你的爱尔兰人可真凶残。”




       “不应该是——你的爱尔兰人吗!”美/国气鼓鼓地拉长了尾音。英/国死死抓着酒瓶不松手,他们凝眸相视,暧昧难明的目光在半空中撕扯揪斗。




       “是吗?”他口无遮拦地说,“这个时候你承认他们是我的了?‘英国注定失败,美国在他的触角之外’不是你们家某位建国英雄的名言吗?”




       “托马斯.潘恩*——这有什么逻辑?”




       “逻辑就是,阿尔弗雷德,你子民的凶残我亲身体会过两次。1776一次,1812一次,看起来我马上就要体验第三次了——”




       他们突然不再说下去了。




       四周的嘈杂在一瞬间网罗洪荒地涌上来,调笑、叫骂呈几何倍数被放大,夹杂着记忆中炮火的声音和马匹的啼鸣。仿佛现在人们需要相互嘶吼才能听清彼此在说什么。英/国的耳膜嗡嗡作响,疼痛不堪,酒被自己荒唐的话吓得醒了一半。他怨愤地抬起头凝视他的叛军,后者正以一种坦然而骄傲的目光毫不畏惧地回望着他,如同百年间他在北美大陆上令人惊叹的所作所为一样。




       金黄的,健美的,饱含希望。活泼的蓝眼睛铺展成未来的坦途。他几乎未曾受过太大的磨难,磨难之后也总能把握住机会奋起直追,何其不幸、幸福又幸运。也许真是上帝的天选之地。




       自己这样一个孤悬海外的岛屿,究竟在他灵魂的塑造中占了多少分量呢。




       英/国败下阵来,悻悻然地看向别处。




       美/国轻叹一声,把最后一点残存的白兰地倒进自己的酒瓶。“我和你的相遇太晚了,你这个横征暴敛的帝国。”




       “不不,恰恰相反。”英/国沉默了片刻,嬉笑着回答说,“完全不会太晚。如果来得及的话我还想再晚一个世纪。”




       “如果……如果我能再晚一点儿遇见你,”他忧愁的声线中漂浮着杳不可闻的哽咽,“我想……我不会再像那时那么做。”




       爱尔兰人闻声而动。一个瘦削的、栗色头发的男人走到他们身旁,惺惺作态地邀请二人随他去邻桌玩德州扑克。英/国欣然接受,亲昵地从快散架的靠背椅中支起身子,跟着那个男人离开了。




       怀表从他的肩颈滑落,错彩流金的珐琅雕饰悄声断裂。凝滞的、令人心碎的敲击声内里露出相片的一角,偏分刘海的蓝眼睛男孩笑得如北美艳阳般灿烂。




       “那你会怎么做,英/国?”
       你是否能意识到你与美/国的分道扬镳本就是昭昭天命,然后坦然地放手?




       他的眼睛不知何时起变得雾气腾腾,背影看上去如此失落。盛极一时的帝国暴露出肌骨之下内敛的不稳定和脆弱。




       “我会把你抓到伦敦的工厂里做童工,一周工资只付6先令。于是你走投无路,扫烟囱肺结核而死。”













       美/国时常会想,如果在1850年的伦敦没有那样的机缘巧合,如果他在那时没有和英/国阔别重逢——那么他的疼痛的心是否永远不会受到触动。
       他怀揣的只会是对维多利亚时代所有的痛恨与厌恶,英/国的背影只是一抹暴戾而怀念的红,伦敦只会是壮丽的尘埃和丧钟。而他也不会在转头对上那张如此恩怨交织,又如此渴望触碰的面容时,悲哀地意识到即使过去了这么久……自己的灵魂依旧为了那个毁誉参半的帝国而颤动。




       这很可悲。当人们朝思暮想的事物就这么近地出现在眼前时,他们往往感到惶惑而不真实,应有的勇气也会遗失。美/国曾无数次在幻想中描摹过,如果真的不幸在雾都碰上他,他们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然而没有任何一段设计好的对白契合当下的情景。如今他不加躲闪地撞进那双苍郁的绿,星辰的颜色和松涛的颜色在水汽中交织,伦敦贫民窟上空昏沉的迷雾横贯在二人之间,铺展成一条荒凉的古道。这个距离之下,他们刚刚好能看清彼此,却又始终觉得对方的身躯影影绰绰,一松手就要逸散。




       英/国穿着窄袖窄身的酒红色马甲,烫金纹理点缀在繁复的衣琐之上,似要绽放成蔷薇。毛呢高礼帽的下缘露出湿润的暖金发丝,英俊的眉骨间,温柔的绿向他辐射而来。




       美/国从他的瞳孔之中隐约看见自己的模样。发丝散乱,工业的余烬洒落其上,被水雾濡湿成泥之后又干结,在棱角分明的脸庞星罗棋布。他挑选的衣服不比任何一个贫民窟的童工更整洁,煤灰的残留使人丝毫看不出肌肤黄金的底色。只有那双湛蓝的眼睛无法伪装了——他在内心绝望地祈祷,上帝,千万、千万别让他认出我。




       所幸,英/国并没有认出他。英/国的粗眉忧愁地蹙着,眉间盛满的只是对一个普通不列颠子民的关切。




       “你迷路了吗?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家?”




       “我在这里没有家,先生。”他尽可能让自己的发音听上去字正腔圆,接近优雅的英式。




       “那你睡在哪里?工厂厂房?”




       “是的。”




       “你的故乡是?”




       在渺远而温暖的童年,英/国曾将绘制得尚不完整的地图悬挂在自己的房间,用鲜艳的红色标出每一个重镇和城市。你就只记得伦敦吗,阿尔弗雷德?他笑着训斥说,巴斯有温泉,邱园有花野,约克郡古罗马的城墙间有迷人的鬼魅。“啊……朴茨茅斯,先生。”我会带你去看,会带你踏遍英格兰所有的名胜古迹——等我把这一阵子忙完,这一阵子的战争和贸易忙完。




       然而他到底没来得及兑现诺言。




       “你的家人呢?”英/国问。如此温柔的对白在记忆中已经断片了上百年。




       “我有一位兄长。”美/国犹豫了片刻,这样说也算不上撒谎。“嗯,曾经有一位兄长。”




       “曾经?”英/国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语不同寻常的意义。




       “……我和他失散了。”




       “对不起。”他的眸歉意地黯淡下去。他拿起烟斗吸了一口,有些苦涩地勾起唇角,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共鸣的记忆。




       “你喜欢伦敦吗?”他问,探询地、饱含希望地望向颓坯的低墙。“她有时候有些残忍,是吗?”




       这是功勋还是耻辱呢?伦敦可是他的心脏,他温热的、勃勃跳动的心脏,如今却被如此残忍地割裂,迷雾中垒起森森白骨。就像用左手压迫右手,左手蚕食右手的血肉。最终他身躯的一侧高傲健壮,另一侧形容枯槁。




       “伦敦对我来说很重要,先生,虽然……”他静默少顷,不再选择说下去。“啊,我们总得感谢她赐予我们生计,对吧?”




       “是的。”英/国宽慰地笑了,浓雾中的风湮灭他手中烟斗的火星。“愿上帝保佑大不列颠。”他骄傲地说,却丝毫没有透露出世界霸主不可一世的意味。这句祈愿听上去更像是祷告,朝圣者双手合十,垂首敛眉。




       “上帝保佑大不列颠。”美/国轻声重复,蓝眸飘摇不定,仿佛有些违心。




       他们沉默了一两分钟。英/国低头尝试再次点燃他的烟斗。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精致的石楠斗钵上翻飞,里面盛装的也许是来自弗吉尼亚的烟草。“你饿吗?我有多余的食物和保暖的衣服可以送给你……”他停顿了片刻,随后向他年轻的子民,贫民窟的求生者伸出手去,“或者你可以为你的朋友带去一些生活用品。我帮你把脸上的煤灰擦干净。”

       “不必了,先生,谢谢您。”美/国慌张地向后退了一步,那只修长而覆着伤痕的手悬停在半空中。“恐怕我得回工厂去了,监工许诺说今天的晚餐有熏肉。”




       愈来愈浓重的雾气在他们四周聚集,潮湿之感蒸腾着他的脖颈和肌肤。如果再说下去,也许那些污垢就会剥落,刺破彼此欲拒还迎的懦弱。




       “啊……好吧。注意安全。”英/国不无失落地站起身。少顷,他遗漏了什么似的追问道:“我忘了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阿尔弗雷德。”




       而他,好像在一瞬间就苍老得迷失了方向。













       英/国接连输掉了六盘。当交出了钱包中最后一枚英镑也不够偿付赌注时,这正中了肇事者的下怀。




       七八个醉醺醺的爱尔兰人包围上来,饥饿与贪婪不加伪装地写在脸上。他们强壮的影子在地板上游移,城池欲摧的胁迫直冲英/国而去。美/国听见指节摩擦的声音,他肩胛骨的肌肉在一瞬间紧绷并疼痛起来,电流烧灼着他的经脉,直至最后一根残存的理智的弦。




       他们今天是真吃不了兜着走了。




       酒吧陷入可怖的寂静。醉生梦死的人们冷漠的目光凝聚在他们身上,毫不掩饰对流血械斗的渴望。




       英/国看上去还没完全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他衣襟半敞,西装外套以一种近乎挑衅的模样乱糟糟地挂在肩上,袒露出锁骨下细腻苍白的皮肤。他不甚清醒的绿眼睛迷失在视平线之外,比起应付眼前的危机,更像是在回忆光荣孤立的漫长生命中,某一次被群起而攻之的经历。他总是那样傲慢而投机。




       “你帮他们还是帮我?”他侧过头讥诮地瞟了一眼美/国,“你可以名正言顺地跟随你的子民把我揍一顿,作为这百年来所有混账事的报复。”




       “你他妈傻吗?我帮你——你这个惹事生非的糟老头。”美/国去拉他衣襟之下的手。他的眼神迷茫,肌肤滚烫,不知是因为无法承受酒精还是其他什么事物的重量。




       “等等,”那个栗色头发的爱尔兰人突然开口打破沉默。先前就是他邀请了英/国去玩德州扑克。“听你的口音,莫非你来自英格兰?”




       英/国伸出左脚勾过一把锈蚀的木凳,然后像海盗劫掠财宝一般轻慢地踩了上去。“伦敦,西区,维多利亚女王街12号*,一周平均能见首相三次。”他趾高气扬地说,语气里饱含挑衅。




       “你很得意忘形啊,伦敦人。”爱尔兰人嗤笑一声,阴郁的眼睛在昏暗中莹莹发亮。




       “我是挺得意忘形的——相比于你们这些沐浴在大不列颠的荣光之下却跑来美国蝇营狗苟的爱尔兰……”




       “你胆敢再说一次。”




       “好啊。你们这些沐浴在大不列颠的荣光之下却跑来美国蝇营狗苟……”




       那个爱尔兰人的面容在一瞬间扭曲了。他暴跳如雷,抄起一根断成两截的椅子腿就向英/国砸了上去。




       “伦敦,伦敦!”他哭叫道,凶狠而绝望的模样仿佛要把英/国置于死地,“压迫了爱尔兰400年的伦敦!你不得好死!”




       英/国手无寸铁。美/国冲上前去抢夺爱尔兰人手中的木棍,木棍尖利的一侧已经沾染上了不知谁的血液。其他几个爱尔兰人显然没有预料到这种状况的发生——他们只是想抢劫而已,而此时失控的情绪足以致命。“阿尔弗雷德!”英/国不知为何绝望地嘶吼。酒吧脆弱的躯壳在扭打和叫骂之中颤动,天花板上的吊灯悲鸣着,直到被不知是谁掏出的火器一枪贯穿,掉落下来摔了个粉碎。













       阿尔弗雷德。你要相信,我向你保证,我会用尽一切努力……伦敦会变得更好,更善良,给你更理想的生活……




       在我身边也罢,不在我身边也罢,只要往后的日子你很自立,很幸福……英/国长久以来都这么盼望着,阿尔弗雷德。所有令人心碎的事情都会过去,只要我们努力,知道吗?




       他确实做过那么多令人心碎的混账事,亲手铸造了幸福,又在绥靖和怀柔之中加以摧毁。




       令人心碎的燕尾服骗子。




       我知道。雾气在阿尔弗雷德的脸庞上冷凝,混合焦黑的灰烬滴落。伦敦人的眼睛常是湿漉漉的,这是他们看起来总像在哭的原因。




       能为您心碎是我此生的荣幸。






尾声






       人群将他们拉扯开。英/国被美/国抱在怀中,肢体兴奋而屈辱地颤抖,肌骨紧绷着随时准备迎接下一轮进攻。爱尔兰人被他的同伴们锁住胳膊,殷红的血液沿着他的发丝滴落。他向他嘶吼,仿佛要把英/国拆吞入腹,人一生中很难得达到这般的愤怒。“我的父母死在伦敦!我的兄弟死在伦敦!”




       “你总有一天会得到惩罚的,伦敦!伟大的,永不日落的英国!爱尔兰会获得自由,印度会获得自由,你所有的殖民地都会分崩离析,就像当年弃你而去的美国一样!”




       美/国感到自己怀中那副身躯瘫软了。




       他看见他脸上的嬉笑渐渐垮了下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把狂喜转化为惊惶。令人毛骨悚然的一种惊惶——防线一败涂地,理智溃不成军。他翠绿的眼眸泫然欲泣,像是承装了一整个破碎而热烈的盛夏。




       长久以来,他从未见过英/国这样赤裸的,兵荒马乱的凄怆。






       爱尔兰人抢走了英/国身上所有的财物。英镑,钱包,戒指,手绢,领带,羊绒衫甚至西装外套。只有当他们捡起那个已经损坏的怀表时英/国表示了反抗,恳求说那和他的命一样重要。他衣冠不整地斜靠在角落,恬淡地望向贫民窟混沌的深处,任由侵略者摆布。




       在英国和美国都从未得到过善待的爱尔兰人轻蔑地把怀表抛回他的脚下,然后把酒杯中残存的液体朝着英/国的脸庞泼洒下去。




       指针指向六点,酒吧老板下了逐客令。美/国将英/国瘫软的胳膊挂在自己肩膀,扶着他走回街上。Five Points的街道荒凉无垠,纸屑在昏暗的城市上空翻飞,仿佛大洋彼岸伦敦焦黑的煤灰。英/国在寒冷中瑟缩,可他的皮肤烫得如同烧喉的烈酒。他目光失焦,热泪盈眶,苍郁的绿色中倒映出残损的房梁和破败的厂矿。




       他落魄得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贫民了。




       “纽约令人心碎,阿尔弗。”他软糯地说,哽咽的呼吸茫然无措地摩挲着美/国的肩颈。教堂丧钟鸣响,动物断断续续地呜咽,贫民窟黯淡无光的剪影缓慢延展,堕入缀满疏星的宇宙深空。




       “所有令人心碎的事情都会过去……只要我们努力,知道吗?”美/国拂去他脸上的泪水。他的胸腔疼痛,指节在肌肤相触时轻微颤抖,仿佛那一刻积攒了很多很多的秘密,很多很多的勇气——吐出来却全变成了叹息。




       “过不去的,阿尔弗,阿尔弗雷德。代我祝美/国国泰民安,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




       “美/国说他一直都知道你的心意……他会用尽一切努力。他说谢谢你。”




       他怎样才能知晓黄金时代究竟已经被抛到了身后,还是已经走出了噩梦?他怎样才能建立他的山巅之城,他的柏拉图,他的理想国?他怎样才能彼此的凝望中摸索出一块可以亲吻的净土,他的肉中肉,骨中骨?
      
       他们怎样能够寻找到原谅一切的原因?




       “他说谢谢你,他……”




       能为您心碎是他此生的荣幸。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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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镀金时代:Gilded age.美国19世纪后半叶这段高速工业化的时期。政治腐败、贫富悬殊、官商勾结、巨型托拉斯操控社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Five Points:纽约曼哈顿的爱尔兰贫民聚集区。全篇所说的“爱尔兰”都指的是北爱分离出去之前整个爱尔兰岛,由于饥荒、贫穷和英格兰的暴政大举移民美国。直到1919年英爱战争之后爱尔兰才获得了自由。




*三次颠覆纽约未果:独战、1812、内战。




*腐朽的西/班/牙:美西战争。




*托马斯.潘恩:生于英国的美国独立精神领袖、法国革命者。曾发表《常识》:“我看不出一丁点留在英国统治内的好处。”




*维多利亚女王街12号:这个门牌号是我胡诌的,但愿没什么毛病。




*纽约和伦敦的状况我都认真考据了,甚至去补了两本狄更斯。




*我想写的是一份恩怨交织的、不堪重负的爱。


HistoricalPics:

大马士革的过去和现在
- 叙利亚的首都,也是全世界最古老的有人持续居住城市(建城至今4000多年,而有人居时间更长达一万年之久)。

挖坑不填Reichenau:

虽然他制定了巴巴罗萨,围了哈尔科夫,在斯大林格勒死守,投降后还各种蛀米虫,但他是个好人

(毛子们纪念保卢斯的小牌牌,还有人插花花)

HistoricalPics:

1917年,年轻的军官隆美尔和他的小狐狸。
- 二战后的德国,只有陆军元帅隆美尔将军的部队无一人被控战争犯罪,隆美尔在作战中以人道精神对待战俘,并拒绝杀害犹太裔和平民。在刺杀Hitler的行动失败后受到牵连,被迫自杀,Hitler为他举行了隆重葬礼。丘吉尔评价他:我们面对的是一位大胆与熟练的对手,一位伟大的将军。——沙漠之狐